我用一种语文改变自己

我用一种语文改变自己

张训海

如今的时代是个开放且多元的时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众语喧哗,语文恰逢“取名字比赛”之会,这语文、那语文很多,许多语文像抗日神剧一样传奇。

程少堂教授曾经感慨如是,然而他的“语文味”正在改变全国?!但我认为这语文、那语文都是一种语文路径,我也就附庸风雅将我的语文取了个“净语文”的名字。我的语文普普通通,我明白普通语文人的教育教学理念改变不了多少现实,但我知道能改变我自己。

“语文味”是语文公路上的一个概念,一棵长在每个语文人心坎上的带刺的树。“语文味”是一个名词,也是一个形容词,还可以组成一个“让语文有语文味”的句子。“文字煎熬、文采训练、文章得意、文学熏染、文化涵养、文人理想”出于“语言、语感、语用”之标本,得之心,寓之书,我编写出自己120万字的教材,已经出版第一分册《语文有味读经典》一书。

复旦附中的特级教师黄玉峰在《“人”是怎么看不见的》一文中谈到“教育的五条绳索”:功利主义驱动,专制主义坐镇,训练主义猖獗,科学主义横行,技术主义助阵。五条绳索也绑架了语文的教育教学,我只能尽量地让自己干净一点,天真浪漫一点!

“净语文”不是什么高深理论或主义,它只是一种真语文的现实态度,无需学理定义,诚如一个公路名词。我用“净”的信念读书、教书、写书,执教于自己的语文生涯。我不想让我的学生湮没于“扁平”时代大众功利的潮流中,只想和他们躺在一条比较清澈的河流上,引领他们在文字、文学、文化中淘洗岁月,天真而从容,做一个川流不息的语文梦。

首先是“静下来”和“读起来”,放养让阅读“像呼吸一样自然,像相恋一样相悦”。

静下来,不管不顾地在类似《民国老课本》的老课文“三只牛吃草,一只羊也吃草,一只羊不吃草,它看着花”中浪漫行走,静听花开。屏蔽诸如“羊的全身都是宝,肉可以吃,奶可以喝,皮、毛可以穿”的实用文本或“青春卖萌”的“泡沫文学”的阅读。我也不想让我的学生在测试性的阅读练习中完成中学语文的阅读教育,更不想他们快餐消费式的文化中食欲畸变、坏了肠胃。

那些名篇名著、文本阅读,为什么一定要加上问题、戴上镣铐才叫阅读呢?正如出门旅游,你总要先给学生布置作文的任务,你说学生能玩得开心吗?语文的阅读就应该是放养式的,阅读就“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读——素、悦。不预设阅读问题,一身轻松、赏心悦目地自主阅读。没有第三者,作者不受干涉直接与读者精神交流,读者完全开放中倾听自己的心声。凝视冥思也罢,惊鸿一瞥也罢,不着痕迹,不求答案,一千个读者一千个哈姆雷特。

课文“不容置疑”的教条化,以及文本“被阅读”让语文阅读教育的边缘化,使得学生的人格精神矮化。只有不预设问题的阅读,才能解放人,让阅读者爱上阅读,同时保持阅读者的人格独立和精神完整。莫言在诺奖致辞《讲故事的人》中,讲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同学们参观一个苦难展览,有一个同学竟然没有哭,他就去向老师“告发”,后来心中常常悔恨不已,“这件事让我悟到一个道理,那就是:当众人都哭时,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当哭成为一种表演时,更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

当阅读成为表演,当受众都喜欢浅俗、碎片式阅读的时候,更应该允许学生不为解疑答题而阅读。这种淡功利、多民主的自由自主式的素读悦览,便是“净语文”之阅读和阅读教育。

其次是“放下来”和“美起来”,让练习“像幽径漫步一样徐行,像无心插柳一样栽种”。

我不想我的学生深陷题海,像做理科练习一样做语文练习。我把我的学生“捞”起来,走在诗意语文的本色道路上:对句、习字、听话、演说、编导、歌唱、吟诵、背记、摘录抄写、炼字炼句、日记微写、填词作赋、仿写化用等,就是练习。至于考点模拟,我是先不理睬的,因为我明白把人文、经典、个性、生命、诗意的语文“窄化为考点——考点演化为练习——练习异化为分数”的无比可笑与荒唐。

我的课堂除了学生自己素读课文外,就是把课文当引擎和例子,做诗意审美的本色练习。温儒雅教授在《语文课要“减肥”“消肿”》一文中曾引用梁增红老师的一段话:把注意力放在了语文课以外的各种活动上,语文课逐渐式微,买椟还珠,语文课堂教学是伴娘拐着新郎跑。繁花似锦的形式如雨后春笋,什么课前三分钟演讲,什么拓展延伸,什么课本剧表演,什么语文综合活动,吹拉弹唱进课堂,声光电齐上,“武装到牙齿”,一时满目生机盎然,一派欣欣向荣。可是,妖艳无比的打扮,却没有改变语文教学令人尴尬的处境。梁老师把这些现象归纳为“外延无限延伸,内涵不断虚脱”。

语文课不是神剧或神曲,我认为语文课的内涵就是诗意审美,形式上当然须“瘦身”,甚至可以简洁到没有形式,但“培养学生学养、蓄养汉语情怀”的目的必须无限放大。回到语文本身,练习一定要有位置,但如果练习题让学生提不起神甚至生厌,那这样的练习题宁愿不做。语文的练习应该有语文味,即有人文体贴情怀,有诸多的视角新意,产生审美感动。我很少拿模拟套题让学生做,基本不做“可做可不做的”练习,我坚持拟自己的语文原创题。

对于分数,黄厚江老师的话说得厚道:“一个教师,不关注学生的分数,是不现实的,也是不负责任的;一个教师,只关注分数,是可怜的,也是愚蠢的”。

放下就是舍得。有舍才有得,入乎其内是执着,出乎其外才是境界。只有当心中无“分”,才能得“分”。先放下,临考略加训练就得高分,这跟“种桃种李种春风”是一样的道理。

再次是“蹲下来”和“跑起来”,真性情让写作“像说话一样自在,像唱歌一样动听”。

我们总是把作文定调太高,框得太死。学生无米下锅、无话可说的现象大量存在,过去有,现在有,将来还会有。语文教育家叶圣陶曾在《作文论》中指出:“作文就是用笔来说话。要说真话,说实在的话,说自己的话。”学生的口头语言并不欠缺,书面表达能力是可以通过练习培养和提高的。但学生没有读书和积累,没有文学细胞,也没有多少生活体悟和生命体验,你命题他作文又岂能如我们的意?先有意,再有言,有了“意”,才能得心应手。

《满分作文讲座》《作文攻略》《夺分锦囊》之类的书册神采奕奕,但学生依然无精打采,因为真实的写作不是指导出来的。我很少指导写法,也不搞“规范写作”,学生下笔无言,那就记个谈话实录、写个道歉书信、来个时评辩斥即可;不能成文,记“流水账”、微写作好了。任性也好,性情也罢,慢慢下笔有点“神”了,“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还是自由“秀”作文,让学生对自己的写作“像狗尾巴草一样自恋,像泉源溪流一样自觉”。

关于写作与生活的关系,叶圣陶先生还说过:“生活就如泉源,文章犹如溪水,泉源丰盛而不枯竭,溪水自然活泼泼地流个不歇。”文学细胞的胚胎始于自然生活,成于“有意”和“自觉”。我总用“一个杠杆加一个支点”撬动作文,煽“情”有“意”于学生,“逼迫”学生接招。文无定法,学生得之作、用之文,那些少年拿云心事、风花雪月的“意”随心所欲,写作调心养性也。“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手机控”时代“低头族”们有自己的抬头仰望星空、低头脚踏实地的性情写作,是我和我的学生所追求的“精神奔跑”的诗意活动。

如果说组词造句、造段是练习,那组句“造文”就是作文了。我还有一个做法是:学生能作文、要写作了,那就要求他们将自己的旧作再写,写成经典,“写三篇不如写三遍”。我一直坚持写下水作文,目前已经写出几百篇。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在“读练写吧”中,我心知之、好之、乐之:情有“读”钟,心之所“练”,自由“写”生,也谓之“知读”“好练”“乐写”。我努力把这种“净语文”的想法变成真语文的做法,不然就像人穿了衣服,却只看见衣服在跑。

近了,静了,也净了,语文有味是清欢,安安静静读书写作,干干净净教书语文。

 

(附)伦敦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地下室的墓碑上刻着一段震撼全世界的碑文:当我年轻的时候,我的想象力从没有受到过限制,我梦想改变这个世界。当我成熟以后,我发现我不能改变这个世界,我将目光缩短了些,决定只改变我的国家。当我进入暮年后,我发现我不能改变我的国家,我的最后愿望仅仅是改变一下我的家庭。但是,这也不可能。当我躺在床上,行将就木时,我突然意识到:
如果一开始我仅仅去改变我自己,然后作为一个榜样,我可能改变我的家庭;在家人的帮助和鼓励下,我可能为国家做一些事情。然后谁知道呢?我甚至可能改变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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