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草成“寇”,菡萏人生

落草成“寇”,菡萏人生


                   张训海\


我本来也想过过河/不过这里需要一座桥/于是我留了下来……


                                    ——题记


2010年夏,我41岁,儿子尧尧16岁。


我是洪湖人,生在洪湖,长在洪湖,离在洪湖。今年一放暑假就千里风尘赶回家,看到儿子不算很好也不算很孬的中考成绩,听见妻子很酸楚很忿懑的怨叹,我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在两次老同学孩子考上一本或二本的请吃酒宴上,在相拥相抱的寒暄里,在觥筹交错的祝贺中,我终于忍不住热泪盈眶。我给儿子母亲发短信,并对几个老同学说:“我们自己没能有过这种升大学的庆典,但是,我们的子女,今天就有了这个盛宴,我相信明天一定还有很多!”


1985年春,我16岁,我的父亲41岁。


我还记得田地的油菜花站得金灿灿的一满窗,河塘的浮萍刚刚打尖冒青,做乡村小学校长的父亲又一次卧病在床。他叫母亲步行二十多里路赶到学校对老师说,训海,不能填报普高,必须报考师范学校。因为考进师范就等于端上铁饭碗!


走父亲的路,儿子无话可说!


于是,我们这些大多农家的子弟,在“莲子清如水”的季节,穿着布衣青鞋,怯怯地、骄傲而悲壮地走进县城唯一学府——洪湖师范的大门(当时比县一中录取线高10分),开始在她的荷香清浪里淘洗三年的时光。百里湖畔的蒹葭(芦苇),陌上吹、拉、弹、唱的少年,采蘑菇的小姑娘,雨中的足球,教室的周记,梧桐树下的青涩歌行……开尽了最后的芳菲,连同201宿舍的疥疮,一起沉淀在岁月的河底,如今再不见一丝水藻的招摇。


记得我毕业后写过一首诗:我本来也想过过河/不过这里需要一座桥/于是我留了下来……走上为人师表的路,让学生去说。


1988年秋,我19岁,理所当然回到乡村中学做了一名老师!


那年秋天的落叶并不十分金黄,落叶大概是些疲倦的蝴蝶吧!我兜着诗人的梦想,拖了但丁的《神曲》、惠特曼的《草叶集》、老舍的《家》,还有徐志摩的诗集……落寞地行走在古旧的青石街道上。真的要别离的时候,才明白“洪湖水,浪打浪”的缱绻和那些满湖残荷的灼痛;真的坐在返乡的车上,才知道那些眷恋不舍在颠簸的车轮下一路碾得心痛。此后好几年,那些如刻在留声机底片上的“珍重”话语,总会在某个日子从心底泛起,就像半夜的秋虫突然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开始嘶鸣,唱响!


然而,桃花开了又落,燕子去了又回;在岁月的洪流里,唱晚的还有一首“乡间的小路” 我品尝到了春的幽静夏的炽热秋的丰盈冬的清冽;在时光的年轮中,学生毕业一茬又一茬,老师来了走、走了又来。当我逶逶迤迤地走完专科、本科的进修路程,面对每年的物是人非,那心再也宁静不了,蠢动如惊蛰的冬虫,葳蕤如田头的夏草。


——走城市化的道路,伟人也如是说!


1993年冬末,我24岁,成婚。


1994年用了好几个月的工资,兑成美酒香烟,栖栖然贼一样蹩到领导的家里,终于调入镇上一所职业中学。10月,孩子出生。


清风徐来,朋友的信纸从指间无声地滑落,我突然想起了我的悲哀,也分享了朋友的喜乐。当电话开始在僻乡陋巷安家落户的时候,我忽然恐惧到:陋室之小又怎能把世界隔在一墙之外?


“述永提拔为局长,辉波进了市委,魏国当了校长,李子也是主任了,咏梅调入市直普高,道直开了公司,风华成了大贾,思平开上了宝马……”


而我依然两袖清风,日子总能捉襟见肘。兽类之所以在食腥舔秽时仍然快乐地嬉游,就因为它们没有希望与失望的悲忧;而人类自从有了思想和生产力水平的高下,就有了三、六、九等的喜忧。


2002年老婆下岗,我的小给自怡的隐忧真的成了真悲。


无路好走的时候,就在地球上走得远一些!路的宿命只能归于流浪!


20038月,我34岁,儿子8岁。


那是一种生命涅磐式的突奔,我冒着酷暑的骄阳,恍如18年前稚气未脱地踏进县城的时光,只身一人,南下深圳,兜兜转转开始了在民办学校打工的生涯。


七年来,转过几所学校,我一直是这个人才济济的大都市中的一个过客;见多了灯紫酒绿,见惯了红男艳女,我诗意也失意地淡淡穿行。我已走过容易盲从的年龄,在每一个风起潮涌的日子里,当如远道跋涉一天终于投店一般躺在椅子中作闭目长吁的时候,我的知觉似乎会苏醒片刻,似乎触觉到家乡的荷香细浪在身边氤氲,在肺腑血脉中静静流淌、熨抚,似乎在轻轻告诉我:


“若是无法逃遁尘世,何不如莲花一般不蔓不枝,在污世浊流中独善其身呢?”——走自己的路,不管别人跟不跟你走。


20108月,我41岁,我的父亲66岁。


同学聚会的第二天,便是父亲的生日。他去年刚动了他的第四次手术,牙齿也没有一颗好的了,听母亲说,他经常是疼得一夜难眠。一生的艰难折磨让他忘了病苦!


他害怕还人情,倔强着不肯宴客,我只好招齐我们三个子女,在酒店安排一家人相聚。看着满满一桌菜肴,他能动箸的几乎没有,但他看着他的儿孙围坐在他身边四周,他的一双枯涩的老眼分明濡湿有了泪光。


下午,我设想让他老人家去大湖里坐船赏赏荷。正是采莲、吃莲蓬的时节,几个孩子很雀跃,但他很执拗,说车马劳顿,晕车晕船,终没能成行。其实他是怕我们多费钱罢了。孩子们失望的怨苦他们很快就会忘记,但是他们明白不了:他们的爷爷,其实,就是一面永远读不完的洪大的湖啊!


晚饭后,他执拗地要回乡下,也不肯让我们用车送,他推着他的那辆历史悠久、两轮改为三轮的改制旧车,美其名曰锻炼身体,偕着母亲就走,似乎满心满意了。


夕阳老去的余晖中,望着他瘦弱的身影和母亲蹒跚远去,我手指中的香烟,把我的眼烧得生疼、生疼。

9月,我又踏上返回深圳的流浪之路,继续做一名草根老师,不为招安,只因心存莲花!